【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周德宇】
这些天的伊朗战争看下来，其实核心只有一句话，世界是物质的。
因为世界是物质的，所以掌握着武力优势的美国和以色列可以在伊朗肆意轰炸和屠杀；但也正因为世界是物质的，所以伊朗更加廉价的导弹和无人机仍然能够消耗美国昂贵的防空系统并造成破坏。
因为世界是物质的，所以掌握着金融和经济优势的美国可以制裁伊朗让其陷入长久的经济困境；但也正因为世界是物质的，所以伊朗可以低成本地对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航造成干扰进而对世界经济产生影响。
因为世界是物质的，所以世界各国无法阻止美国破坏国际秩序，美国民意也无法阻止美国政府穷兵黩武；但也正因为世界是物质的，早已经丧失制造业支持的美军，在打仗的时候也必须拆东墙补西墙，无论是从韩国把当年视为宝贝的萨德系统搬到中东，还是让本来预定今年退役的尼米兹号航母再次延迟退休……
以前上中学政治课的时候，我对于反复念叨唯物主义没什么兴趣，因为我总觉得“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反作用于物质”这些东西，还需要说吗？难道世界还能是想象的不成？
但是随着年龄和知识阅历的增长，我发现确实不是所有人都能认识到世界是物质的。再自认理性世俗的人，也往往会陷入某种迷信或盲从中，误认为这个世界的运转有着某种神秘的逻辑。
所有这些迷信，往往都忽视了物质与意识之间的互动，忽略了事物的复杂和庞大，而是只关注某个特定的要素，将其神化为解释和解决一切问题的万能法则。这种要素可以是某种意识上的东西，比如“美国例外论”或者“制度决定论”，这种要素也可以是某种物质上的东西，比如某种“决战兵器”或者《大决战》中蒋介石的那句名台词——“八十万对六十万，优势在我”。
八十万对六十万，看起来确实有优势，看起来确实是一个“客观”的“物质”的比较。但是我们因此能说电影里的蒋介石尊重物质世界吗？显然没有。因为决定战场成败的不只是军队人数和武器的比较，还包括了军队的组织和后勤、军人的战术和意志，还有支撑军队的后方的经济和人民……某种物质力量很重要，但是如何全面地认识这种物质力量，如何运用这种物质力量，如何为物质力量提供支持，这些也同样重要。
如今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优势，如果从军事经济这些“客观条件”上讲，可能八千万对六十万都不止。但是物质世界从不依赖于这种简单的比大小，否则这场战争早在多少年前就可以打了，根本不需要拖到现在。几十年来，就连最好战的美国总统都不想碰伊朗，是有他们的道理的。
美国人的飞机大炮和先进科技是物质的没错，但是美国军队愿意为这场战争送命的士气，以及美国社会愿意为这场战争买单的民意，以及美国经济愿意为这场战争提供的工业，同样决定了武器与科技这些物质力量到底能用多少，能用多久。
而反过来，难道伊朗人的导弹和无人机就不是物质的吗？难道美国人真有什么神功护体，可以百分百地拦截一切攻击，不需要考虑到防空系统的物质消耗和物理局限？
显然事实并非如此，那种刀枪不入的神功从来都是不存在的。伊朗的反击所能造成的破坏，即便你不去考虑被各国新闻纪律所封锁的打击消息，你看看中东现货油价就明白了。如果美国的防空真的如同画饼一般完美，为什么特朗普还不立刻派附近的舰队去霍尔木兹海峡护航，而是非要磨磨蹭蹭气急败坏地向全世界要求支持呢？
哦我忘了，千里迢迢从加勒比海跑过来的福特号航母，先要处理厕所堵塞，还要处理烧了几十个小时的神秘火灾，如今已经要撤回地中海了。军舰的维护和部队的士气，这些难道是特朗普一声令下就能操控的魔法吗？
你很难想象美国人是以什么样的心理进入这场战争的，但是当年二战时期英国空军元帅阿瑟·哈里斯的一段名言放到今天特别适用：“纳粹带着一种天真的幻想进入了战争：只有他们能炸别人，而别人不能炸他们。”（The Nazis entered this war under the rather childish delusion that they were going to bomb everybody and nobody was going to bomb them）
历史虽然不会简单重复，但是经常会押韵。
就好像现在大家经常调侃的，现在美国人干的事情，还不如苏联当年在阿富汗的成就，后来苏联怎么样了？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吹的呢？
不过比起苏联在阿富汗陷入泥潭之后很快倒塌的境遇，现在的美国可能更像一百多年前布尔战争中的英国。
19世纪末，当英国开启布尔战争的时候，英国表面上还正处在维多利亚时代的巅峰，是殖民地遍布全球的日不落帝国，是掌握全世界经济政治力量的绝对霸权。
然而如果我们回头看这段历史，你会发现英国在那个时期已经开始显露出了盛极而衰的迹象。
一个最致命的问题，就是英国在制造业上的落后。曾经开启第一次工业革命的英国，其工业在十九世纪后期就已经开始被其它国家赶超，从此再也没有恢复之前的荣光。
虽然英国在第二次工业革命仍然有着科技的进步和工业的发展，但是已经不再处于垄断地位。而在同一时期，美国（以及德国）凭借着在教育和基础设施上的投资，对移民的吸引，对资源的开发，在工业化上实现了后发制胜，建造了比英国更加先进的工厂，带来了比英国更高的生产能力。
各国制造业份额占世界总量的百分比变化情况
当英国逐渐失去制造业的时候，也就意味着它逐渐失去了为民生提供物质产品，以及为军队提供武装的能力。一个全球的霸权怎么能没有一个全球的制造业做支撑呢？
但是即便本土制造业正在落后，英国人靠着之前工业革命建立起来的霸权，可以从全世界继续获取资源、商品、劳动力甚至兵源。正如罗马不是一天建起来的一样，罗马也不是一天衰亡的。在一段时期内，物质产品增量的缺乏是可以通过存量来弥补的。
然而世界是物质的，就意味着这些存量，不管是粮食、商品还是军备，总有消耗完的一天。而围绕着这些物质产品所建立起的一系列国内外秩序，都要面临变化。不论是英国的殖民地，还是英国的对手，都知道没有霸权可以永恒。
但是处于霸权之中的人往往不知道，或者他们总会存在某种幻觉，认为自己这次不会一样。直到今天，还有曾经被英国殖民的人把英国当成地上天国，更何况当年处于霸权的英国人自己。
当英国人向南非派兵的时候，他们期待的是一场快速轻松的胜利。毕竟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对战一群农民，谁都看得出来优势在哪里。
然而世界是物质的，英国人并不因为他们是世界霸权而免疫子弹。当布尔人靠游击战来对抗英国军队的时候，毫无准备的英国人只能变成靶子。两万多英国人死在这场布尔战争中，英国人期待的速胜很快变成了漫长的消耗战。直到英国通过残酷的焦土战术和集中营，大量监禁和杀害支持游击战的平民，最终在数年后逼迫了布尔人投降。
世界是物质的，所以英国最终还是凭借着压倒性的武力赢得了布尔战争。但是英国在这场战争中打得怎么样，世界各国都看在眼里，对英国霸权的质疑也就在这个时候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
对霸权的质疑自然就带来矛盾的升级，随后就是一战和二战的爆发。虽然英国赢下了两次世界大战，但是第一次世界大战让英国背上了沉重债务，第二次世界大战带来了帝国的彻底解体。虽然英国看似赢下了每一场战争，但每一场战争都在消耗英国曾经积攒的资源，直到这些资源再也无法维系霸权。从十九世纪末埋下的伏笔，最终在二十世纪中期得到了回收。
布尔战争让不可一世的英帝国遭遇重创
接替英国人霸权的，自然是新一代的世界工厂美国。但是美国人达到霸权之后，也很快就要体会到一个世纪前英国人的感觉。正如英国的工业从19世纪后期开始落后一样，美国工业的衰落也是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的。虽然和英国一样，美国工业的衰落暂时不妨碍美国霸权的发展，但是伏笔总有一天要回收的。
虽然通过科技、金融、霸权体系，美国人可以从其他国家获取自己无法生产的商品、资源还有人力，但是制造业的意义从来不在于生产出来的东西本身。无论是如今MAGA的崛起，政治的极化，还是美国贫富差距的加剧，或是美国基础教育与基础设施的衰落，都源自美国缺少了围绕着制造业而存在的工作、社区以及文化。少数高科技和金融提供不了这些东西，只会进一步加深美国社会的撕裂和制造业的空心化。而这些问题终究又将转化成军队战斗力的衰落，无论是缺乏“良家子”的兵源，或是缺乏弹药的生产，还是缺乏武器的维护与升级。
虽然美国人可以说他们还有AI和星链这些所谓的高科技，他们还能一年生产一百多架F35，他们的一切都是最先进的可以用质量来弥补数量……二战末期沉迷“末日武器”这些黑科技，妄想靠所谓的质量战胜美苏工业能力的德日也是这么想的。德国的火箭确实世界领先，德国的虎式坦克确实能以一敌多，但这在盟军海量的飞机坦克面前又有什么用呢？
如今美国的这些科技的“质量”能够在战场上发挥作用，实质上都需要之前积累下的“数量”作为基础来支撑。没有无数的美军基地，没有大量的武器弹药，没有庞大的军队编制，再高科技又怎么落地转化为战斗力？当美国人把之前积累的那些存货都给挥霍掉之后，能把AI画的饼当成防空导弹来使用当成战斗人员来部署吗？
而且美国的所谓高科技军工，本来大部分也都是停留在PPT上。比如吹了半天的安督利尔公司的高价无人机，最近也被揭穿营销，发现它们在俄乌战场上的试验完全一塌糊涂，乌克兰人都不想用，只能靠史密斯专员卖给某个小岛。
当然，美国人一直在画饼，说美国有着某种隐藏的生产力，只要总统一声令下，在AI这些高科技的加持下，美国就可以像玩游戏一样瞬间爆出武器和军队……信这个不如信有人能空手变出五个饼和两条鱼。
制造业从来不是过家家玩游戏，从基础设施到电力到人员到教育到资源到配套产业链，这些东西都是需要多年积累才建成的，也是美国花了很多年才丢掉的。科技进步能帮助其中某些步骤，但不可能把美国早就丢掉的东西找回来。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你不可能从空气中变出来，这不是圣经故事，尽管很多人脑子里想的就是经书那些东西，好像美军如同天兵一般可以呼风唤雨。
所以我们现在会看到，虽然北约在纸面上从经济到军费到所谓的科技看起来都比俄罗斯强数倍，然而打了这么多年，搞了这么多轮制裁，乌克兰的武器弹药还是不够用，缺了廉价能源的欧洲经济还是起不来，最后还得美国总统自己在白宫里怒斥乌克兰“没有牌”，不想在这上面耗下去。
如果说多年前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的失败，还能被找补为只是战略的失误，无关物质层面，俄乌冲突和如今中东战局就是另一回事了。地主家没有余粮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凡美国人真有什么隐藏的可以被激发的制造业能力，现在就不至于连福特号航母被烧毁的床垫都得从迟迟没下水的肯尼迪号上面找补。当然，至于为什么福特号航母会神秘起火，这也一点都不奇怪。分裂的社会，极化的政治，空心的经济，贫困的民众，怎么可能孕育出一支明白为何而战的军队？
所以当前伊朗战局的发展，无非是美国经济政治之前几十年发展的必然结果。也许美国人会像当年的英国一样赢下布尔战争，也许不会，但这些都不会改变其霸权瓦解的轨迹，因为世界是物质的。种种问题，从来不是可以被忽略的偶然个例，也不是可以被治疗的疥癣之疾，而是从上个世纪就积累下的沉重积弊。
但是就和当年英国一样，美国当然还能当一阵子世界霸权。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英国仍然在世界舞台上把自己当成一个世界帝国，努力地维持着曾经霸权的假象。而且英国甚至到1940年还拥有一定的金融霸权，即便在一战之后已经彻底丧失了经济上的地位，但是世界上将近七成的货币储备仍然是英镑。活在二十世纪初，很多人也会被英国这些表面上的霸权所唬住，以为日不落帝国真可以永远维持。
1940年各国货币占世界总储备货币比例情况
而反过来，美国虽然早在十九世纪末就在经济上超越了英国，成为真正的世界工厂，但是这个时候美国离世界舞台还有距离。即便从历史上事后来看，美国成为世界霸权的基础早在当时就已经被打下，但在当时美国只是守在西半球的一个地区列强，没有被欧洲列强太当回事。
速胜论速败论的问题，都是没有认识到世界是物质的，生产力不会自动转变成武力，武力也不会自动转变为权力，物质力量的使用和发挥影响都需要过程。正如英国人在工业上的衰落传导到霸权的衰落过了几十年，美国的物质生产能力还需要时间和机遇，特别是两次世界大战，来转化为在世界上的政治、军事、金融霸权。
所以现在摆在人们面前的问题就是，你是否相信这个世界是物质的，相信决定这个世界的是如何生产、组织、运用物质的力量，从而相信接下来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终将一去不返。还是说你宁可去相信世界被某种神秘的教条所控制，不管这种教条叫作天命还是美国例外论还是某天的股市增长，使得这次美国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得到神秘庇护的霸权，可以突破物质世界的约束为所欲为……
但是不管你信什么，这个物质的世界并不在乎，太阳总会从东方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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